如松:俄乌战争幕后的风骚故事

我在前面写过一篇关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东战争与美国滞胀之间关系的故事,可惜被OVER了,大致的梗概如下:

任何一件事总有两面性,经济学家认为七十年代的滞胀是美国的经济灾难,这种说法一点不错,滞胀是高通胀、高失业率,这是让民众最痛苦的一种组合;但在政治家看来,经过长达十多年的滞胀让美国政府的债务体系恢复了健康,通过长期的高利率打击资产和金融领域的投机炒作行为就培育了新的经济增长点(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一个投机氛围浓厚的经济体就难以通过技术和管理创新创造新的经济增长点;而高利率打断了投机活动的脊梁,就有助于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这是美国恢复机体健康的过程,是好事,为上世纪最后二十年的经济繁荣奠定了基础,也为赢得美苏对抗打下了基础。

因此,虽然是同样一件事,但经济学家和政治家眼中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一面,这或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基于上世纪60年代末期美国政府的短期债务问题已经十分严峻,黄金加速流失,直接导致美国在1971年不得不放弃金本位。此时一旦债务失控爆发恶性通胀,其结局也是明摆着的,比如苏联解体的恶性通胀彻底摧毁了整个苏联地区的经济,让一代帝国成为过眼云烟,还比如过去十年的恶性通胀让委内瑞拉从产油国中福利最好的国家成为贫困的代名词。所以,60年代后期的美国必须竭尽全力避免货币的无序贬值导致的恶性通胀,迫切需要通过可控的(“可控的”三个字十分重要)美元贬值来制造高通胀、进而稀释美国政府债务,让美国政府从债务危机中解脱出来。

所以我们就在上世纪的七十年代看到了几件紧密关联的事件:

第一,要推动全球和美国的通胀,推高原油价格是捷径,源于油价是所有商品与服务价格的基础。

第二,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美国是全球第一大原油生产国,从六十年代开始,波斯湾和苏联的石油行业开始快速发展,这是全球石油的主要供给端。

六十年代末期和七十年代初期,美国以环保等理由限制近海原油的开采活动,导致美国的原油产量从七十年代初期开始快速下降,原油的供给开始承受压力。

第三,1973年10月6日的一声炮响,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当时的中东已经开始成为欧亚大陆最重要的石油产地,战争对石油生产造成了影响,此后欧佩克又对美国、加拿大、日本、英国等国实施石油禁运,推动国际油价从不到3美元/桶迅速飙涨至12美元以上,大幅推升了美国和全球的通胀水平。基于石油供给处于紧平衡,高油价得以维持,然后是1979年两伊战争爆发导致油价再次飙涨,再次剧烈拉高美国的通胀(见下图)。

但您这时一定要注意到,通胀长期维持在高位意味着美元快速贬值,美国政府身上的债务也被悄悄地稀释,像冰山一样消融。

事实证明,债务消融的过程持续了十多年,一直到保罗沃尔克担任美联储主席之后才结束了这个特定的“债务消融”阶段。

我并不是说美国是这些战争的幕后黑手。

中东的矛盾是地球上最复杂的地缘政治矛盾,随时都可能引爆,甚至您点根烟都可能顺手点燃战争。但战争最终能否爆发却与美国的态度直接有关,终归美国是世界上的超级大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都有重大的影响力。如果美国采取强力压制、缓解矛盾的对策,战争的威胁就小,当美国希望通过高油价来融化自身债务时就可能置之不理甚至暗暗纵容,此时火星就可以点燃战争。

美国政府身上的债务消融之后,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开始在八十年代初期采取暴力提升美元利率的手段打击通胀。而国际油价是以美元表示的,美元利率暴力拉升、实现正利率(美联储的基准利率减去通胀率为正)意味着美元的价值上升,就可以抑制油价;长期的高油价就会推动石油勘探投资活动的大爆发,当这些巨额的勘探投资形成产能之后(当时主要表现为苏联和沙特的产能快速扩大)就会打击价格,两种作用力之下在80年代前期彻底按下了油价高昂的“头颅”(见下图)。油价暴跌导致苏联的国际收入下滑,进口不足导致国内物资匮乏,让通胀失控。这意味着克里姆林宫对华约和各加盟共和国的控制力下降,让苏联就成了前苏联。或者可以这么说,美国在七十年代推动美元的有序贬值以及随后通过暴力加息推动美元升值是最终击垮苏联的有力武器之一。

本世纪以来,经过伊拉克战争、阿富战争、次贷危机和2020年的新冠病毒大流行之后,美国的政府债务率已经超过了二战结束时期的水平(当时的债务率约为120%),来到了历史上的最高位并很难继续持续。

在拜登上任的第一天,就宣布重新加入气候变化《巴黎协定》,宣布取消加拿大与美国之间的“拱心石XL”输油管道建设计划,他系统性废除了特朗普为实现美国能源独立的相关政策,取消联邦探钻租约,停止开采项目,等等。第二天,又禁止了页岩油开采中“Fracking”开采技术的使用——美国有大量使用此技术的页岩探井。这一系列措施彻底打断了页岩油产量高速增长的脊梁。

2014年之后国际油价暴跌导致油气勘探投资持续下滑(下图。注:2021年全球油气勘探投资比2020年增长了10%,如果扣除通胀因素则接近零增长,依旧停留在过去十年来最低的水平上),导致未来很多年的新增产量受到严重的制约,而页岩油产量的高速上升是当时压制油价(也压制了油气勘探投资活动)的中坚力量,当拜登阉割了页岩油高增长的趋势之后,国际原油市场的供需关系开始立即紧绷了起来,这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美国政府的做法(限制近海石油开采)似乎并无不同。

此时还需要一场战争,即实现“债务消融”,又可以把油价上涨这口黑锅扣在别人身上。这场战争要么涉及到俄罗斯,要么涉及到中东,源于这是欧亚大陆两个最重要的石油输出地。

回头再看俄罗斯。

2014年的亲欧盟运动之后,入盟(欧盟)入约(北约)一直都是乌克兰的国策。

即便在苏联最鼎盛时期,苏联和华约的海军力量与北约海军的差距也是十分明显的,这可以理解,因为英美都是靠海洋立国的国家,无论海军的发展水平、战略战术水平都已经经过了数百年的积累,再加上长期的高投入,这是苏联无法比拟的,今天的俄罗斯就更无法相比。

俄罗斯在叶卡捷琳娜二世时期(1762-1796年执政)获得了对亚速海、黑海、克里米亚半岛、乌克兰、白俄罗斯、波罗的海三国等地的控制权,一旦乌克兰加入北约、北约的军事力量就会进入乌克兰,以北约海空军的优势地位,亚速海和黑海在事实上就对俄罗斯关闭了(见上图)。在黑海周边的地缘政治上,俄罗斯就会差不多在一夜间又回到了叶卡捷琳娜二世当政之前(下图是彼得大帝时期俄罗斯版图,俄罗斯尚未控制亚速海和黑海)。到那时,普同志不仅无法比肩彼得大帝,甚至在俄罗斯历史上还会留下悲催的一页。

可世人只知的是,普同志抑制以彼得大帝为榜样,以开疆扩土为己任。所以,当2014年乌克兰亲欧盟运动之后,他立即出兵克里米亚半岛和乌东地区,抢夺对黑海和亚速海的控制权。

这种地缘态势就决定在普同志的心中乌克兰的一举一动都是最敏感的,一旦北约表现出接纳乌克兰加入北约的苗头,普同志就需要进一步进军乌克兰,要么占领乌克兰全境,要么夺取东、南乌克兰(下图亲俄派地区和顿巴斯地区),避免在黑海的地缘战略上陷入被动。

就在这时,拜登的“小动作”开始了。

乌克兰在加入北约的问题上一直有阻力,主要来自于德法。但北约的大老板是美国,乌克兰如果做通了美国大老板的工作,就有机会解决入约的问题。

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2021年5月6日结束对乌克兰的访问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记者提出这一(乌克兰加入北约)问题,白宫副新闻秘书让-皮埃尔对此作出了肯定回答,但在白宫随后发布的一份文字采访记录上,又删去了华盛顿支持乌克兰加入北约的表态。此时在乌克兰加入北约的问题上,美国依旧模棱两可,加上德法并不支持,乌克兰还看不见曙光。

乌克兰看不见曙光,普同志就可以安稳地坐在克里姆林宫。

但随后,风云突变。

8月底,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他明确表示争取美国支持乌克兰加入北约是这次访问的核心议题。在与拜登的会晤中,他得到了一个小小的惊喜,泽连斯基在会后表示,拜登个人支持乌克兰加入北约,但他们在讨论时未有提及相关时间表。此时泽连斯基还在华盛顿,他不可能撒谎,这意味着在乌克兰加入北约的问题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拜登个人支持乌克兰入约是真还是假?这不重要,成年人只看结果。

这事对谁的刺激最大?当然是远在克里姆林宫的普同志,估计他立即跳了起来。

普同志欲做彼得大帝,要开疆扩土,这是内因,而拜登与泽连斯基会面所说的那番话(即“个人同意乌克兰加入北约”)是不是刺激普同志在2月24日挥兵乌克兰的外因?只有普、拜两位老同志才清楚。

此时普同志却不能再等待,一旦乌克兰正式进入加入北约程序就会接受北约的保护,俄罗斯就会失去亚速海和黑海的控制权,普同志无法冒这样的风险,俄乌战争就注定要打响了。

成年人看到的结果是,俄乌战争爆发刺激了能源市场(注意,俄乌战争爆发意味着欧洲对俄罗斯必须进行石油禁运,俄罗斯石油产业注定会走向衰落,这种刺激作用会长期存在),进一步推动了美国的通胀,与美国拜登政府需要“债务消融”的要求又吻合在一起。

这是奇迹吗?我更愿意相信逻辑!

有朋友说,拜登马上要出访沙特等中东国家,目的是打压油价,通货紧缩就要到来,真相会是如此吗?

第一,“债务消融”的进程刚刚开始,如果油价掉头暴跌必然导致通货紧缩,美联储和美国政府未来就需要再次像2008-2009年那样救市,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现在接近9万亿美元,见下图)将扩大至数十万亿美元(次贷危机时期是从2007年的不足8000亿美元扩张至最终超过4万亿美元),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将远超过美国的GDP,美元很快就会成为阿根廷比索或土耳其里拉这样的烂货币,美国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第二,“债务消融”的进程已经开始,如果像现在选择通货紧缩就会前功尽弃,再想寻找合适的战略契机就需要等待漫长的时间,就会出现很多变数,所以,“债务消融”演变到了今天这个阶段已经是有进无退。

第三,从某种意义上说俄乌战争从7月才开始进入决战阶段,源于欧洲从7月才开始对俄罗斯进行石油禁运,这将真正抑制俄罗斯的石油出口,打击其产能,对国际油价起到长期的刺激作用。

第四,拜登政府如果真心希望打击油价,拜登只需签个字取消对页岩油开采的限制就可以立竿见影,何必大老远的跑到中东去求那些海湾王爷?

第五,美国政府在俄乌战争爆发之后为了抑制油价,分两期抛售了2.4亿桶的石油储备(现在还在进行中),抛售的平均价格应该低于目前的国际油价(至少是相近)。但美国政府却已经宣布在三季度将补充6000万桶的库存。如果现在的国际油价持续到7月,美国政府就是在低卖高买(或给油价托底),这样的骚操作是打击油价的做派吗?最重要的是,这是选择通货紧缩的做法吗?显然不是。

第六,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有耐心读到此处的朋友们请牢记。

如果全球经济进入萧条(经济衰退),需求就会下降,就会打击油价,这是过去四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们的。

未来的萧条自然还会导致油价短期波动,但会逆转油价上涨的趋势吗?首先,如果出现通货紧缩式的萧条,通货紧缩会推动美元加速升值,国际油价是以美元标价的,当然就会导致油价下跌,这就是过去四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们的,但如果未来的萧条是滞胀,滞胀时期美元贬值的速度加快,这就会支撑国际油价;其次,上世纪七十年代滞胀时期的萧条(1974、1975年美国经济都是负增长),需求固然也会下降,但却并未改变国际油价上涨的趋势,参见第一张图;再次,6月22日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国会作证时说到,加息有可能导致经济萧条(这会抑制石油需求),但同时他又说加息不会降低国际油价,如果是不熟悉上世纪七十年代经济史的人,一定会问鲍威尔老头这是什么神逻辑?但如果熟悉,则不然。

美国经济大概率在今年底或明年进入萧条,油价的运行轨迹即将成谜,石油市场和国际油价将再次演绎最神奇的故事。

这场风骚大戏,拜、普两位老同志唱的十分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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