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松:土豪遇壕沟

我们都知道一个普遍现象,全球所有国家的纸币都遵循一个普遍的规律,购买力稳定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出现加速贬值周期,循环往复。这种现象无论在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都普遍存在。

比如,美国是比较典型的发达国家,美元在1929年大萧条之后,罗斯福进行了黄金国有化,美元的含金量被调低;六十年代末期和七十年代又进行了一轮快速贬值,通胀曾在一些年份高达两位数,标志是黄金价格走出大牛市;现在则肯定处于新一轮的快速贬值周期中,只是具体的贬值模式和幅度尚未清晰地表现出来,但历史永远不会简单重复。

其它发达国家的货币基本可以与美元类比。

新兴市场国家的货币贬值也一样体现出上述周期性。比如,苏联成立之后的约70年间曾频繁换币,每次换币都意味着旧货币剧烈贬值。比如1947年旧卢布以10:1兑换新卢布,1961年旧卢布以4.45:1兑换新卢布,等等。至于一些拉美国家,换币就是家常便饭了。

所以,无论发达国家还是新兴市场国家,纸币价值的变化规律是一致的,只是时间周期的长度和贬值幅度有差别,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周期性变化哪?

就以土耳其为例解开这个谜团。

过去三年,土耳其里拉贬值的速度开始加快,可以肯定的是,它又奔着换币的那根红线冲了过去(时间应该在十年内): 

从2014年开始,土耳其的经济增长就在不断下滑,见下图:

但我们也知道,政府的实际支出(即以购买力计算的支出)是比较难以压缩的,尤其是在经济下滑周期,社会矛盾加剧,政府的支出更具刚性、更难以压缩。必须牢记一点,政府并不能创造财富,此时就只能通过加印钞票来补充财政赤字。当然,可以很容易地为加印钞票找到理由,找到合适的“理由”才是埃尔多安手中那些御用经济学家的主要工作,比如刺激经济、加大基建力度、加大对贫困阶层的扶助、爱国战争的需要等,但无论使用什么名义都改变不了以加印钞票来补充财政收入的最终目的。

但没有财富的增长却加速增加市场中的钞票,就会导致货币贬值。所以,从2014年以美元计算的GDP开始萎缩之后,土耳其里拉也同时开启了贬值之旅:

但经济长期萎缩,就会出现民众生活水平持续下滑的现象,当埃尔多安带领民众的生活水平不断下降时,他还有存在的合法性吗?不具备了。此时,埃尔多安就需要以其它方式建立自己的合法性基础,就只能煽动民族主义、对外发动战争,而对外发动战争自然会推动财政支出加速增长,财政赤字加剧,这就导致土耳其里拉从2018年开始加速贬值。

一般来说,任何一个政府对于自己的货币出现加速贬值都是很担忧的,可埃尔多安先生却并不那么担忧(当然贬值太快的时候也需要点一下刹车,这并不矛盾),相反却一直希望让自己的货币政策更加宽松,为什么?

这就涉及到经济发展模式的问题。

经济全球化以来,新兴市场国家的经济增长严重依赖投资(主要是房地产和基建),土耳其是这些国家中最典型的代表,那么,本世纪以来它的经济真的增长了吗?

我们知道世界在很长的时间内曾经使用金本位制度,金本位制度的本质是每张纸币都代表一定数量的黄金,比如1971年以前的美元就是如此。在金本位制度下,黄金是货币(美元等纸币是代金券),是经济生活中的计量标准。下面就以黄金来衡量一下2000年至2013年间土耳其真正的经济增长情况。

2000年,土耳其的GDP总值是2729.8亿美元,当年的人口是6689万人,人均GDP是4081美元,2000年伦敦黄金均价是279.01美元/盎司,土耳其人均GDP是14.63盎司黄金。(注意:大家要习惯这种计量方式,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人们就是这么计量的。也或许在当时以美元为计量单位,但1美元代表的是定量的黄金)

2013年,土耳其的GDP总值是9505.8亿美元,当年的人口是7563万人,人均GDP是12568.82美元,2013年伦敦黄金均价是1411.23美元/盎司,土耳其人均GDP是8.91盎司黄金。

以黄金为基准,土耳其2013年的人均GDP只是2000年的60.88%。

我知道很多土耳其人的感觉并不是这样,相反却感觉到2000年之后的生活水平确实提高了,这是为什么哪?

这里最关键的是债务因素,当今时代无论买房还是买车,都很盛行按揭贷款,这实际是将未来的劳动成果拿到今天来透支。换句话说,在2000至2013年间,人们不仅将这期间社会所创造的财富消费掉了,还以增加负债的形式透支了未来很多年的财富,这就让人们感觉到生活确实变好了。比如购买一套房子需要贷款几十万甚至数百万,就需要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来偿还,这种对未来的透支幅度是非常惊人的。

以投资驱动经济增长就需要货币超发,所以土耳其是本世纪以来货币超发的典型。2000年至2013年,土耳其M2增长率最低的年份是2012年的10.42%,最高年份是90.37%,年均26.45%,不仅远高于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也远高于发展中国家的平均水平。

当以投资(即货币超发)驱动经济增长时,就推动了资产价格(房价)上涨,先买房群体(一般是当时社会上的富裕群体)的财富就会快速膨胀,而后买房的人因房价已经上升到很高的位置、就只能背负高额债务,贫富差距急剧恶化。此时,如果让货币价值保持稳定、而2014年开始经济增长又出现下滑之后,早买房的富人一生都可以不参与劳动而衣食无忧,成为社会的寄生阶层,也让社会创造财富的能力不断萎缩,这实际是2014年之后土耳其经济不断萎缩的原因之一,终归劳动力因素是经济活动的主要因素之一;而背负高额债务的人群因经济增速下滑而导致收入减少(货币购买力保持稳定时这是必然的),就无法偿还债务本息,一旦失业就会立即陷入绝境,很多人就只能走上铤而走险的道路,这就会酿成严重的社会危机。贫富差距严重恶化,部分人成为寄生阶层导致社会失去创造财富的功能,一大部分人又只能铤而走险,这样的社会就无法持续下去!长期骚乱甚至内战就是必然的!

一个社会无法持续下去,埃尔多安怎么办?解决这个问题的模式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推动货币快速贬值,这是为了达到两个目的:第一,货币大幅贬值之后,以国际硬通货的价格来衡量,资产价格就会大幅下降,实际工资购买力也会大幅下降,再次酝酿经济增长的潜力(这个过程十分复杂,不能细说);第二,货币快速贬值之后,资产价格因利率上升而承压,现金因货币贬值购买力下降,以资产和现金组成的富人群体的财富水平就会下滑,最终就会减少全社会寄生阶层的人数,当他们被迫回归劳动者队伍中的时候,社会创造财富的能力就会提升;而货币高速贬值之后,劳动者的名义工资收入也会增长,债务也会贬值,就可以缓解高债务人群的债务负担,将他们从债务泥潭中拯救出来。我形容这一过程是让社会“解套”的过程。经济增长期可以被称呼为发展期,解套的过程可称呼为“归零重置期”。

要注意,在“归零重置期”难以继续大规模透支未来了,源于货币快速贬值会导致通胀在高水平上,利率也高,全社会的负债能力严重下降,也就难以继续通过借贷大规模透支未来。因此,你也可以将这一时期称呼为清除杠杆的时期。

对于全球大多数新兴国家来说,基本就是在发展、归零重置的过程中不断循环,在发展的过程中主要依靠货币超发来推动经济增长,在归零重置的过程中以来货币高速贬值来化解前期发展过程中所形成的一系列矛盾。可货币高速贬值会导致恶性通胀和经济萎缩,也就会丧失前期经济增长的大部分成果甚至全部成果。所以我们就看到,2019年土耳其以美元核算的人均GDP已经低于2007年。从历史的眼光来看,多数发展中国家人民的实际生活水平会长期处于发展中……,非洲南美发展了很多年,却却长期处于发展中,根源就在这里。

为何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严重依赖投资?为何会驱动资产价格泡沫?根源还是在于社会管理体制的效率低,正常的税收无法满足社会管理部门的要求,只能依靠货币超发推动资产价格泡沫来实现财政的更高收入。既然有了货币超发的过程,也就意味着“归零重置”的过程必然发生。

这种货币价值相对稳定与货币价值高速贬值形成的周期性循环,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中都普遍存在。只是在高速贬值周期中,发达国家的贬值速度相对温和一些,对前期的经济增长造成的损害小一些。所以,总体上发达国家的经济增速慢,但可持续性更强一些,可以形容为小碎步前行。发展中国家发展起来风风火火,印钞机的转速也很快,但货币高速贬值时期恶性通胀不断发展,倒退起来也毫不含糊,甚至可以将发展期的成果全部吞噬,最典型的是过去十年的委内瑞拉以及现在的阿根廷、俄罗斯和土耳其等。如何迈过这个坎,才是发展中国家必须面对的课题,唯有文化改革和体质改革。

最后有点感触,埃尔多安的脑袋可能进水了(有其它原因),用行政之手把“寄生阶层”(即富人阶层)兜里的钱掏出来,直接补贴土耳其财政,需要的时候也给穷人一点支持,不是更爽吗?

这是郑智经济学。

内容版权声明:除非注明,否则皆为本站原创文章。

转载注明出处:http://www.niudaoblog.com/rusong/236348.html